日本时间7月23日9时许，前往美国进行第8轮关税谈判的日本经济再生大臣赤泽，在社交平台更新了一张在白宫内与首相石破茂旧照的合影。赤泽笑容满面，表示“我做到了，任务完成”。但这条动态下的高赞评论却是日本网民的犀利质问：“投资80万亿日元（约5500亿美元），把90%的利润交给美国，这意味着什么？请解释一下。”
继日本执政联盟在国会众议院及参议院选举之中两度惨败后，作为民心丧失核心原因之一的美日贸易协议终于落定。“政绩”达成，多方觊觎、民声沸反之中，首相石破茂是走是留？同日上午，一则关于石破茂将于8月底正式宣布辞任的消息惊爆传出，引发全球范围内的争议和追踪，然而，不到5个小时后，石破茂本人强烈否认了“辞任”传言，证实这是一场“乌龙”。
重申将继续留任后，石破茂表示会加快推进应对美关税谈判协议等政策性问题的进程。但败绩在前，“反石破”势力在后，这位一路坎坷、就任以来屡被预言“短命”的首相，仍身处风雨飘摇的境地。
近日，多位日本国际问题专家向南都N视频记者指出，在涉美贸易方面，日本国内多个关键领域存在的不对等结构亟待调整，而确保政权稳定仍是当前最大难题。
7月20日，在日本东京自民党总部，石破茂会见记者。新华社发
美方将获利九成的协议
对于已经达成的美日贸易协议，两国元首似乎都表现出了积极的态度。特朗普将其称为“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项协议”，石破茂则认为这是日方“持续大力游说美国的结果”，“是一项符合日美两国国家利益的协议”。
美日双方都明确提及的成果包括：日本将向美国支付15%的对等关税。作为会谈焦点的汽车及汽车零部件产业税率也均为15%。美国大米的进口比例将在所谓的“最低准入”框架内有效提高，钢铁产品和铝的50%关税保持不变。
在7月23日下午石破茂的直播讲话中，还特意提到，日本正“领先世界其他国家，实现了无数量限制的汽车及汽车零部件关税下调”。他表示，15%的关税税率，是“迄今为止对美贸易顺差国中最低的水平”，并透露称，已获得美方承诺，如果未来对半导体和药品等关系到经济安全的重要材料征收关税，日本不会受到低于其他国家的待遇。
但除此之外，特朗普在其社交平台推文中还强调了一项对美方极为有利的协定：按照其指示，日本将向美国投资5500亿美元，美国将获得其中90%的利润。这项协议将创造数十万个就业岗位。
7月23日，在日本东京街头，一名工作人员分发报道美国与日本达成贸易协议的《读卖新闻》特刊。新华社发
美日贸易协议最终落笔敲定，期间经历了8轮磋商。漫长的等待、来自特朗普的重重压力和威胁，以及对美日关系走向的担忧，让这一问题成为石破茂丧失民心的重要原因之一。
近日日本国会参议院选举，由自民党和公明党组成的执政联盟遭遇惨败，就是上述问题的显性征兆之一。
本次选举围绕改选的124席和东京选区补选的1席，总计125席展开争夺。当地时间7月21日，选举计票结果显示，立宪民主党等在野党获得的席位总数已达到过半席位125席，最终为126席。
排除非改选席位后，四大在野党中，立宪民主党获22席，随后依次是17席的国民民主党、7席的维新会和3席的日本共产党。此外，值得关注的还有民粹保守政党参政党，获14席，在在野党中排名第三。
自民党获39席，公明党获8席。自公联盟未获参议院过半席位。这也是自民党自1955年成立以来，首次在国会众参两院都未能取得过半数席位。
此次国会参议院选举的最终计票结果。
另一个更直观的数据则是来自日本广播协会（NHK）的民调数据。在石破内阁正式履职前的17个月里，日本民众对内阁的不支持率呈现出相当直观的上升趋势，从2023年5月的31%，一路攀升至2024年9月的60%。石破内阁正式履职后，该数据一度跌至32%，但此后又逐步攀升，直至在今年7月达53%。
来自美国多方的意见也指出，在日本面临经济逆风、生活成本危机，以及迫在眉睫的与美国的贸易谈判之际，石破茂一直难以激发民众信心。
“自去年10月上台以来，石破茂的内外成果都较为有限，特别是缺少能够直接打动选民的成绩。”辽宁大学日本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陈洋在选举最终结果确定后向南都记者解释道，日美关税谈判本有可能助选自民党在参议院选举的选情，但多轮谈判一直未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使得一些日本选民对执政党失去了耐心和信心，不愿继续将政权托付给石破茂率领的执政党。
一次严峻的政治警讯
“执政联盟的惨败是战后罕见的一次局面变化。可以说，这是执政联盟近年来最为严峻的一次政治警讯。”日本杏林大学综合政策学部教授刘迪向南都记者指出，此间原因并非偶发，而是积累已久。
“作为执政主体，两党在政治理念与政策执行层面，均出现了明显的‘政治老化’现象。不仅未能有效应对全球秩序重构与地缘政治紧张，连通胀、少子化、社会保障等国民最关注的民生议题也缺乏实质性应对。”刘迪表示。
“对年长一代而言，他们对执政党的治理无力感到忧虑；而对‘失落的三十年’中成长起来的年轻世代来说，执政党的传统话语与组织手段早已无法引发共鸣。”刘迪认为，网络舆论崛起、价值观变迁与代际断层，共同促成了年轻选民对保守政治的结构性离心。
7月21日，石破茂出席在东京自民党总部举行的记者会。新华社发
来自日本各方政治势力的声音也纷繁嘈杂。有自民党内高层在参议院选举结束后公开表示，“支持首相留任的一派和反对的一派正在激烈角力。”
当地时间7月21日凌晨，自民党参议员青山繁晴在大阪接受采访时表示，“石破茂首相应该真正规矩点，辞职。他就是个跛脚鸭。一个被众参两院元老拒绝的政府，怎么能代表日本的国家利益，与特朗普政府这样的强势政府谈判？”同日，自民党参议员若林洋平也在社交平台发文称，石破茂“根本就不适合当领导”。
也有消息指出，自民党最高顾问麻生太郎向身边人表示，不会允许石破茂继续执政。而被视为“后石破时代”有力人选、曾在首相选举中严重威胁石破茂的前经济安全保障担当大臣高市早苗，早在为参议院选举助选时就已表示，要“重塑自民党的脊梁。为此我将全力奋战”，后来被多方解读为试图“取石破而代之”。
“石破茂被视为一位倾向自由主义保守主义的政治人物，其理念与安倍晋三代表的民族保守主义路线明显不同。也正因如此，石破茂在自民党内长期处于边缘地位，缺乏稳固的派阀盟友。有观点指出，是否有新的领导人能够继承‘安倍路线’，并对战后秩序、历史认知、国防立场等作出系统性总结，将成为今后日本政治走向的重要观察点。”刘迪说。
与此同时，来自在野党的声音也愈发受到关注。在此次参议院选举结果中，多个在野党的票数跃升，新兴党派和小党的势力壮大，其中以参政党为首。
此次异军突起的参政党，正是体现了新兴政党、小党政策灵活、主张鲜明、抓住特定人群等特征的典型。陈洋向南都记者解释道，该党派借助网络平台主打“反全球主义”“日本人优先”，吸引对现状不满的中老年群体。同时，在选举期间经常通过发表极端、耸人听闻的内容来吸引媒体和选民的关注。相比传统政党模糊折中，新兴小党“定位清晰”，更容易打动对特定议题敏感的选民。
“这次选举或许预示着日本社会撕裂结构的初现端倪。”刘迪表示。
辞任传闻背后的博弈
日本时间7月23日上午11时许，一则有关首相将于8月底正式宣布辞任的消息惊爆传出，引发全球范围内的争议和追踪。然而，不到5个小时后，在石破茂完成与麻生太郎、自民党副总裁菅义伟以及前首相岸田文雄的会谈后，他出面对“辞任”传言进行了强烈否认，称其为虚假信息，并重申将继续留任。
石破茂在会谈后表态称，“大家共同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感”，并解释说，四人“讨论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包括党内绝不允许出现分裂”。此番言论被解读为石破茂党内日益高涨的“首相下台”呼声的思考，但对于自己的未来如何发展，石破茂表示，“什么都没讨论过”。
7月23日，石破茂在东京与自民党高层举行会谈后与媒体见面。新华社发
“假设石破茂辞职，那么自民党就需要尽快举行总裁选举，选出新任总裁。在以往自民党在国会‘一党独大’的时候，新任自民党总裁自然而然会成为新任首相。但如今，自民党在参众两院均属于‘少数执政党’，这就意味着新任自民党总裁未必会顺利经过国会首相指名选举成为首相，而一旦新任首相来自在野党，则直接意味着日本政权轮替，自民党下野。因此，石破茂坚持留任，也是在维持自民党执政。”陈洋向南都记者表示。
“石破茂目前面临的最主要议题还是如何确保稳定执政。经历参议院选举后，石破茂率领的执政党随时都有被在野党联合提交‘内阁不信任案’，进而被迫下台的可能。在自民党内，作为总裁的石破茂的威信和凝聚力被削弱，党内保守派、‘反石破’势力蠢蠢欲动。在党外，美国关税施压、单边主义与保护主义的兴起等，也左右着石破茂能否驾驶‘日本丸’平稳航行、乘风破浪。”
刘迪则向南都记者解释道，“目前，日本政坛面临的关键议题仍集中在以下三方面：物价上涨与通胀压力持续对民众日常生活造成冲击；对美贸易与关税问题中，尤其是农产品和高科技产业领域的不对等结构亟需调整；老龄化与地方衰退问题，导致社会保障制度财政负担日益沉重，而政治回应却不足。”
7月23日下午，在野党多个党派都在新闻发布会上对石破茂重申留任的消息进行了表态。国民民主党代表称，参议院选举中体现出的民意显示，宣布留任“并非一个能引起民心共鸣的解释”，“不过，根据自民党内部政局，未来走向如何仍不明朗”。
日本共产党主席则表示，“虽然有各种各样的报道，但无论如何，参议院选举中民众的诉求是‘拒绝自民党、公明党、石破政府’，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作为政党，我们呼吁政治变革”。
来自最大在野党立宪民主党代表野田佳彦，对美日贸易协议的最终结果也不甚满意。虽然关税谈判的不确定性消失，但汽车关税上调后，是当前税率的数倍，野田表示，“打击依然存在，仍会对日本经济造成负面影响”。
7月23日，在日本东京街头，一名工作人员分发报道美国与日本达成贸易协议的《读卖新闻》特刊。新华社发
来自美方的声音也对目前透露的协议内容存有疑虑。
5500亿美元（约合80万亿日元）的日本投资，是2024年日本全年对美出口额（21.3万亿日元）的近4倍，听来令人不可思议，也因此被指为特朗普精心设计，以便向美国公众兜售的“非实质性”承诺。
有观点指出，如果石破茂在协议达成后辞职，他至少可以避免因在关税谈判中采取强硬立场受到批评，而外国领导人也会悄悄地对他大加赞赏。
出品：南都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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